金瀚父母

一

金瀚第一次带她回家吃饭那天,他妈炖了一锅排骨莲藕汤。

他爸坐在沙发上假装看报纸，实际上报纸拿反了，金瀚进门的时候喊了一声“爸”，他爸“嗯”了一声，目光越过金瀚的肩膀，落在后面那个姑娘身上，扫了一眼，又收回去,继续看那张反着的报纸。

“叔叔好。”姑娘说，声音不大不小,笑了一下。

他爸又“嗯”了一声，金瀚他妈从厨房探出头来，围裙上沾着面粉，笑得很用力：“来啦？快坐快坐，汤马上好。”

那天饭桌上还算平静，他妈问了姑娘家里几口人、做什么工作、跟金瀚怎么认识的，姑娘一一答了，答得周到，不卑不亢，金瀚在旁边给她夹菜，夹了一块排骨，又夹了一块藕，藕掉在桌上,他赶紧拿纸巾擦。

他爸终于开口了：“你自己吃。”

三个字，语气不轻不重，金瀚手一顿，把筷子收回来，姑娘低头喝汤,没接话。

那顿饭吃完，金瀚送姑娘下楼，回来的时候他妈在洗碗，他爸坐在阳台抽烟，金瀚站在客厅中间，等了一会儿，他妈先说话了：“人倒是挺懂事的。”

“就是话太少。”他爸在阳台补了一句，声音隔着玻璃门传过来,闷闷的。

金瀚没吭声,他知道这只是开始。

二

第二次见面是一个月以后，这次是姑娘提出来要请二老吃饭，订了一家淮扬菜馆，包间不大，但干净，金瀚提前三天跟他妈说了，他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，说“行吧”，然后补了一句：“你爸最近腰不好，别坐太软的椅子。”

金瀚把这句话转达给姑娘，姑娘第二天就去买了一个护腰靠垫，米色的，不扎眼，吃饭那天她带上了，递给他爸的时候说：“叔叔，这个靠着舒服点。”

他爸接过去，翻来覆去看了两眼，说了句“费心了”，把靠垫垫在腰后,坐下来。

那顿饭吃得比上次松快些，他妈聊起金瀚小时候的事，说他小学三年级偷拿家里的钱去买游戏卡，被他爸发现后罚站两个小时，站到最后哭了，说“爸我腿酸”，姑娘笑了，笑得挺真，金瀚在旁边有点窘，说“妈你别说了”。

他爸没笑，但筷子动得比平时勤，结尾的时候姑娘去结了账，回来的时候他爸看了她一眼，说：“下次别抢着买单。”

“应该的叔叔。”姑娘说。

“什么应该不应该的，”他爸把茶杯放下，“下次我来。”

金瀚后来跟她说，这是他爸这半年来对她说得最长的一句话，姑娘说：“你爸挺有意思的。”金瀚说：“你觉得有意思，我觉得吓人。”

三

真正出问题是在第三次。

那次是金瀚他妈生日，姑娘提前问了金瀚他妈喜欢什么，金瀚说他妈嘴上说不要，其实喜欢丝巾，尤其是那种真丝的、带点暗花的，姑娘挑了一条藏蓝色的，不便宜，但也没贵到让人有压力，生日那天她递过去，他妈打开看了一眼，说“挺好看的”，当场就系上了，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照了照,笑了。

他爸在旁边看着，没说话，等姑娘去洗手间的时候，他爸把金瀚叫到阳台上，点了一根烟，抽了半根才开口：“这姑娘，家里条件一般吧？”

金瀚说：“还行，她爸是老师，她妈在社区上班。”

“她自己呢？”

“做设计的，收入比我稳定。”

他爸把烟掐了，说：“我不是嫌人家条件，我是觉得，她太会来事了。”

金瀚愣了一下：“会来事不好吗？”

“好是好，”他爸看着楼下，“就是太周到了，周到得让人不踏实，你妈那条丝巾，她提前多少天买的？尺寸、颜色、价钱，都卡得刚刚好，这种人，要么是真心细，要么是心重，你自己琢磨琢磨。”

金瀚没说话，他知道他爸看人准,但他也知道他爸有时候想得太多。

四

后来事情闹开,是因为一条朋友圈。

姑娘过生日，金瀚送了她一个包，不贵，两千多，但姑娘挺高兴，拍了一张背在身上的照片发了朋友圈，配文是“谢谢金先生”，底下有人评论说“金先生出手大方”，姑娘回了一句“他攒了仨月呢”。

这条朋友圈被金瀚他妈看到了，他妈又转给他爸看，他爸看了半天，说：“这姑娘什么意思？嫌少？”

金瀚解释说不是那个意思，就是开玩笑，他爸说：“什么玩笑不好开，开这种，你攒仨月买个包，她发到网上让所有人知道，这是夸你还是臊你？”

金瀚说：“爸你想多了。”

他爸说：“我想多了？你让她把那条删了。”

金瀚没让他删，他觉得没必要，但他也没跟他爸争,就那么搁着了。

搁着搁着就搁出事了，过年的时候金瀚带姑娘回家吃年夜饭，他爸喝了两杯酒，话多起来了，不知道怎么就绕到那条朋友圈上了：“小周啊，叔叔说句不好听的，你别往心里去，金瀚这孩子实在，攒仨月工资给你买个包，你发到网上，别人看了怎么想？觉得我们家抠？还是觉得你眼皮子浅？”

饭桌上一下就静了，他妈在桌子底下踢他爸的脚，他爸没理，金瀚脸涨红了，说“爸你喝多了”，姑娘放下筷子，脸上还挂着笑，但笑得很薄：“叔叔说得对，是我考虑不周，我待会儿就删了。”

他爸说：“我不是让你删，我是说这个事儿——”

“爸！”金瀚站起来了。

姑娘也站起来了，说“我去帮阿姨收拾”，端着碗进了厨房，他妈跟进去，厨房门关上了,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。

金瀚跟他爸在饭厅里对峙，他爸说：“我说错了吗？”金瀚说：“你没错，但你不能这么说话。”他爸说：“我怎么说话了？我好好说的。”金瀚说：“你那叫好好说？”他爸把酒杯一放：“你现在为了个外人跟你爸吵？”

那顿年夜饭吃得稀碎，姑娘从厨房出来以后说家里有点事要先走，金瀚要送她，她说不用，自己打车走了，金瀚回来的时候他爸在沙发上坐着，电视开着，没在看，他妈在厨房洗碗，水声哗哗的,洗了很久。

五

后来金瀚跟姑娘差点分手，姑娘说：“你爸对我有意见，我看得出来。”金瀚说：“他不是对你有意见，他就是这个人，说话直。”姑娘说：“说话直和没礼貌是两回事，我忍了三次了，第四次我不想忍了。”

金瀚回去跟他妈说，他妈叹了口气，说：“你爸那个人，嘴硬心软，他要是真看不上小周，第一次吃完那顿饭就让我传话了，他没传，说明他没那么大意见，他就是觉得小周太精了，怕你吃亏。”

金瀚说：“她精什么？她要是精她能当着我爸的面把筷子放下？”

他妈说：“你别跟我嚷，你去跟你爸说。”

金瀚又去找他爸，他爸在阳台浇花，金瀚站门口说：“爸，小周说你要再这样她就不来了。”他爸手里的喷壶停了一下，说：“她原话？”

“差不多。”

他爸把喷壶放下，蹲下来抠花盆边上的泥，抠了一会儿，“你让她来，我下回不说话。”

金瀚说：“你说话归说话，别阴阳怪气的。”

他爸瞪了他一眼：“我什么时候阴阳怪气了？”

金瀚说：“你刚才那句就阴阳怪气。”

他爸想了一会儿，摆摆手：“行了行了，让她来，今年正月十五，你妈包元宵，叫她来吃。”

六

正月十五那天姑娘来了，带了一盒点心，稻香村的，普通得不能再普通，金瀚他妈接过去说“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”，姑娘说“路上顺手买的”,然后挽起袖子进了厨房帮忙。

金瀚他爸坐在客厅看元宵晚会，声音开得挺大，姑娘在厨房跟他妈有说有笑，笑声传出来，他爸换了个台,又换回来。

吃饭的时候他爸主动给姑娘舀了一碗元宵，说：“尝尝，你阿姨自己包的，比外面卖的好。”姑娘接过去说“谢谢叔叔”，吃了一个，说“真好吃”，他爸说：“好吃就多吃点，锅里还有。”

那天他爸没再说阴阳怪气的话，姑娘走的时候他爸送到门口，说了一句：“下回别买点心，家里没人吃甜的。”姑娘说：“好，下回不买了。”他爸又说：“买点水果就行。”

金瀚在旁边听着，差点笑出来，把门关上以后他爸回头看了他一眼，说：“笑什么笑，你媳妇你自己管，别老让她一个人张罗。”

金瀚说：“她还不是我媳妇呢。”

他爸说：“那你抓紧啊，我看着还行。”

金瀚说：“你上个月还看她不顺眼呢。”

他爸往沙发上一坐，拿起遥控器，说：“我什么时候看她不顺眼了？我就是看她太顺眼了，怕你配不上人家。”

金瀚愣在那儿，他妈从厨房探出头来：“你爸就是嘴欠，你别搭理他，小周那孩子挺好的，下回让她早点来，我教她包饺子。”

金瀚站在客厅里，看着他爸假装认真地看元宵晚会，嘴角往上翘了一下,又压下去了。

他掏出手机给姑娘发了条微信：“我爸问你下回什么时候来。”

姑娘回：“你爸？主动问的？”

金瀚说：“他让我抓紧。”

姑娘发了一个微笑的表情，过了半分钟又发了一条：“那你抓紧呗。”

金瀚把手机揣兜里，往沙发上一坐，他爸往旁边挪了挪，没说别的，电视里在放小品，观众笑成一片，他爸也跟着笑了一声,挺响的。